食梦人要冷静_567

Daydream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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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热浪在清晨就从四面八方袭进窗子里来,他醒了,然后发现背上全是汗。懒洋洋地坐起来,只见对面室友的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人是一夜未归。一边活动着头颈,一边把脚从上铺伸出来打算像平时一样蹦到地上,哪知伸出的脚差点就蹬到个脑袋。青峰这才想起,今天早上的宿舍与平时不同,原是多了一个人。
那人在他床铺下方的书桌前坐着——更准确地说是趴着,背部由于颀长的身形与桌椅之间狭窄空间的不协调而微微地拱起,衬衫上两个肩胛骨的形状特别明显,那颗有点起毛的头埋在交叠的两臂中间,悄没声息地,看上去睡得极其死。
他调整了一下落地的位置,随后从上铺跳下。着陆的声响也没把睡着的家伙惊醒,看来确实熬得挺晚。青峰打开衣柜的门在里面翻找起来。窸窣不断的声音总算让那个静止不动的脑袋有了动静。
“唔……早上……好……”
青峰抬头看了一眼,对方正惺忪地揉着睡眼。“我不是说过我室友要是没回来,你可以去他床上睡吗?干嘛坐着睡!”
“可是,毕竟是别人的床铺,那样太失礼了……而且我只睡两个小时而已。”
终于找到了一条干净的运动衫,青峰把它扯出来套上,用脚踹上衣柜门之后走到书桌旁,从下格扒了一双袜子出来。
“咳咳,我说怎么睡觉做梦都闻到异味。这袜子多久没洗了啊?”
“啰嗦!哪有工夫每天洗?”他当着对方的面把有异味的袜子穿上,“不过,说起来,黄濑,你不是今天早上第一节有课吗?”
“哦!我差点忘了!”被提醒到的人从桌子前面跳起来,“今天要交报告!”
青峰显得很无奈。“我不说你是不是以为你是来度假的?”他看见黄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收拾东西。
“不好意思啊!多亏小青峰你提醒我了!”
青峰走进盥洗室开始洗漱的时候,黄濑也慌慌张张地跑到玄关去穿鞋子了。“啊——还有谢谢你借我书桌,回头一定请你吃饭!”
一心一意刷着牙,青峰懒得扭头,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于是黄濑打开门跑了出去,道再见的声音是从没关严的门缝里传进来的。
青峰看着镜子,抬了抬眉毛似在询问什么,不过镜子里的人也只是抬了抬眉毛作为回应。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绪,他慢慢想起了自己这位曾经的队友大清早坐着睡在自己宿舍的前因后果。

高中三年的最后一场联赛结束,大多数人投入到积极的升学备考中,只有极少数优秀的潜力股被大学球队看中并且招录,青峰便是其中之一。对青峰来说,能够不必花大量的时间在功课上无疑是件美事,他选择了国内首屈一指的体育院校,当然其中一个原因是这所体大提供住宿,参加晨训比较方便。联考发榜那天,五月把他叫出来哭了一场,说自己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要去读女校了,他还满不在乎地说那不是很好要多介绍些妹子给我,五月问他你是不是真的不懂安慰人?
假期匆匆而过,一眨眼又到了开学的时候。刚升入大学的新生通常会兴趣十足地在前辈们的带领下参观学校,而青峰则是到了宿舍行李一放就躺在光板床上睡了大觉先,直到被五月打来的电话吵醒。五月问他房间整理好了没有,他看也不看地上那几个没开封的箱子就说自己整理好了,对方一听马上催他:整理好了就到X大去呀!他问干嘛?五月说你忘了嘛?黄濑君手伤没好呢,你这么近也不去看他一下!
青峰这才记起,联赛中黄濑手部负伤,大家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只说检查过了没大碍,之后五月听周围有女生说起黄濑其实是手腕骨折,打了石膏出院的,气得五月立刻打电话问他为什么当时不说是不是不把他们当朋友了?当时黄濑在电话里赔着笑说一开始真的以为没大碍的,后来才发现比想象中严重一点,不过也没必要到处说嘛。面对这样的黄濑,五月没了脾气。本以为因伤错过体育特招的黄濑会无法安心备考,所幸的是听说他很快就投入了复习冲刺,在经过最后阶段的临时抱佛脚以后,总算如期参加联考,还考上了东京一所不差的学校。
因为黄濑当时出院之后直接返了校,忙着准备升学考试的大家也没有时间再去看他,所以既然现在打听到他在东京上大学,和青峰的学校也隔得不远,五月就指示青峰前去慰问伤员,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从青峰住的地方步行到黄濑的学校,其实一点也不近,起码青峰是这么觉得,但是好像除了他没有人这样想,一路过去他只看见了一个地铁口,一个公交站台还是正在新建中的。等到达目的地,学校的迎新工作也基本结束了,看着四处攒动的人头,青峰只得打电话给黄濑问他在哪。
黄濑在电话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们太体贴啦我好感动,青峰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某个女人到了没男人的地方生活空虚了想找个把人使唤而已。不过说归说,青峰还是在理工部的大楼下找到了黄濑。四月里飘飘洒洒漫天纷飞的樱花跟理工部金属质感的大楼有点格格不入,就像黄濑跟他手上那一坨石膏模看上去也格格不入一样。黄濑远远地朝青峰挥舞着石膏手,当然无论他这只手还是他这个人,在教学楼前来往的芸芸众生之中都格外引人注目。
“手怎么样?”青峰走过去问他。
“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但是建议我保险起见过两周再拆石膏。”
青峰看着那截石膏,说实话他也没料到黄濑会比想象中伤得更重一点,那句话他想问但是拿不准该不该问,不过还好黄濑马上就说了:“顺利的话再进行一下复健练习就能打球了,医生还夸我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就是好呢!”
青峰笑了一下,算是预祝对方早日康复了。他看看黄濑搁在脚边的背包,问:“就这么点东西?”
“喔!”黄濑用没伤的那只手把包背上说,“我没带行李,今天是过来拿选课资料的。”
青峰指了指背包:“要不要帮忙?”
“不用啦,又不是残疾了!”黄濑说着就像以前那样一砸青峰的肩,但他似乎忘记了手上还打着石膏,砸完之后自己先嗷地嚎起来。
听说青峰的学校有宿舍,黄濑羡慕不已。大学生都想离开父母独立生活,可是大部分学校不提供住宿,学校附近的廉价公寓就十分抢手,甚至开学前早被抢租一空,多数人只能租住在较远的地方,或者像黄濑这样暂时住在家里,每天就要花大把的时间在路上。拗不过黄濑,青峰只能带他到自己宿舍里参观。这时候青峰的室友也已经到了,而且一眼就认出了黄濑,三个男生在房间里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聊天,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体校的课程比想象中更无聊,除了枯燥的训练之外还有大量乏味的理论课程,这让青峰对原本向往的大学生活颇感失望,不过好在体大云集了全国乃至海外高中选拔来的体育尖子,实力不弱的对手是生活最好的调剂品,在联赛开始前的日子里,参加各种自发的小型比赛和对抗练习就成了青峰生活的重心。
那天晚上恰好是五千米测试。他们每天长跑的训练量是一万米,早晚各五千,每个月有一次测试。测试完之后一群精力过剩的男生还约着出去嗨,队友过来叫青峰一起去,青峰这时候刚换好了衣服在手机上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黄濑的,就说先打个电话。一个多月没联系,黄濑再不出现青峰都快忘了他就在隔了一条街的学校念书。电话里黄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急,问他能不能借书桌和电脑用一下。他问什么事这么急?黄濑解释说下午才被通知第二天第一节课上要交编程课的报告,本想在图书馆熬夜赶出来的,谁知赶到一半图书馆居然临时闭馆检修线路,想来想去只有借他的寝室用一下了。
青峰很义气地说没问题,就回掉了队友,自己到学校门口去接黄濑。再次见到黄濑,他手上的石膏已经拆掉,换了一只医用护腕戴着,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一路上从黄濑的闲谈里,青峰听到了跟自己完全不同的大学生活。像许多大学生一样,黄濑每天除了要抽出两个小时在医院做复健,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兼职打工上,最近因为手伤的关系,只在学校附近的西饼屋打一份小时工。可以想见,这段时间光顾那家饼屋的女生数量肯定是激增,估计老板都要不舍得放黄濑走了。
黄濑问青峰平时做什么,他说上课、训练呗。他们的校队有赞助商补贴,队员平时不需要出去打工,只要专心训练就行了。黄濑听了说这不就是专业运动员了嘛!青峰说不上来,理论上好像身份有所不同了,但至今为止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黄濑活动着手腕说:“你看,恢复得特别好,医生说最快下个月就可以进行一般的体育运动了。这么久没摸球,我手都生了!”
“你会加入你们学校篮球队吗?”青峰问他。
“当然了!我还要跟小青峰一决高下呢!”
“哈。”青峰轻描淡写地给他一个打击,“灭掉你轻轻松松。”
“什么嘛!好歹也期待一下啊?好吧……就算我从来没赢过,也不至于轻轻松松吧?”
一直到宿舍,黄濑还在对这个问题纠缠不休,一会说自己每天用另一只练习运球,一会又说自己也经常跑一万米,绝对还可以做他的对手云云。其实对青峰来说,他没有担心过黄濑的实力会下降,但是受过伤的部位恢复再好也是无法跟完全健康的肌体相比的,如果再加上高密度和强度的剧烈对抗性运动,重复受伤的几率会大大增加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不过青峰现在暂时还不想泼黄濑的冷水,毕竟他也确实有那么一点期待。对手总是越多越好的。
就像所有男生的房间一样,青峰的宿舍只能凌乱用来形容。比起刚开学那阵,墙上和门后多了不少体育明星的海报,床边是一张堀北麻衣的巨幅湿身照,混在一堆肌肉男里面显得分外突兀。地上散乱着各种东西:一个不知多久没倒的垃圾桶、一只拉链开着的运动背包、一块从背包里掉出去的毛巾、一颗篮球……甚至还有一只鞋。阳台的洗衣篮里堆满没洗的衣服。高中住校那会儿,青峰的衣服都是五月帮他洗好晾好再拿给他的,现在虽说一楼有洗衣机,但他完全不会用,所以脏衣服已经攒了一个多月。唯一令人欣慰的,就是与青峰乱成一团的床铺形成鲜明对比的室友的床铺,不过据说不是因为那家伙勤快,而是经常不回来所以压根很少碰那床的缘故。
相比之下,青峰的书桌算是出奇地整洁了,仔细想想,应该也是使用率较低所致。桌子上除了电脑和音箱之外就是一盏节能灯,一只笔筒,里面孤零零一支笔。书架上,课本被塞在最上面一层的边角,有什么《体育学》、《田径概论》、《运动与保健》……不看还真想不出这些课都能上些什么。书架的其余位置,满满地摆着篮球杂志,按照日期排列,非常齐全,然后在最下层触手可及的地方,当然就是青峰最爱的写真集。这些写真集他是绝对禁止任何人碰的。
黄濑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赫然出现的乳沟把他吓了一跳。
“啊哈哈,小青峰,不得不说,你真是……”
“嗯?”
“我是说,眼光真不错啊!回头发我几张?”
“写你的报告去吧。”
青峰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两本扔到床上,两脚一蹬把自己也跳了上去。
黄濑还在说着:“今天真是打扰了,要不是这么急……”
“不用一直说了,记得请我吃饭就行。”
床铺下断断续续传来的键盘敲击声、翻书声还有黄濑时不时唉声叹气的声音,就像是效力极强的催眠曲,加之满负荷运动一整天的身体也在这时候终于感到了疲累,青峰没一会就大脑昏沉眼皮打架起来。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书中女优的事业线——然后就迅速地入眠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青峰只觉得有一丝光线挤进眼皮来,他翻个身,嚷了一声室友的名字:“中村!跟你说了晚上打游戏别老开着灯!”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从他脑后不远的地方传来:“抱歉啊……中村君今天没回来。我已经把灯关掉了。”
青峰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回头看见黄濑的脑袋抻着脖子在床沿上,条件反射抄起手上的书就拍了过去。
“呜!小青峰你做什么啊?”
“大半夜的演什么校园怪谈!”
“我不是故意的嘛!”怪谈主角捂着头坐回椅子上去了。
只怪黄濑这样的高度,站直的时候刚好超过上铺边缘一个头,半夜忽然看见确实吓人。
“几点了,还没写完?”青峰在枕头边上翻来翻去找到自己的腕表,看看已经是凌晨1点多了。
“哪有这么容易啊!我还有好几个问题没解决呢,头都大了。”
“那你慢慢想,我先睡了。”
“你早就睡了好吗!”
“对了,”青峰指了指对面,“那家伙八成不会回来了,你要是困的话可以去他床上睡一下。”
“算啦,我看我今晚是睡不了了。都是编程课那个腹黑教授,搞什么突然袭击……”
等不及听完黄濑的抱怨,青峰早就自顾自又睡着了。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这回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窗外传来晨训集合的哨声。青峰抓过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走出盥洗室。他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摆放端正,看上去就好像没有人用过一样。
如果不是在键盘下面有了偶然的发现,他说不定真会以为黄濑其实根本没来过这里。
在键盘下面露出的是一张纸状物不起眼的边角,青峰从桌上拿水杯的时候偶然瞥见,就顺手抽了出来,是一张X大的课程表。
“……黄濑那个笨蛋。”

结果是那一整天,这张课程表就像被遗忘了一样,丝毫没有它主人的音讯。
下午有另外一所体校的球队来进行交流比赛,青峰上场打了一节就把对方砍瓜切菜,教练让他下场休息,他坐着看了一会觉得无聊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回到宿舍看见桌上黄濑忘在这儿的课程表,青峰心想那笨蛋不会到现在还没发现吧,就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不一会黄濑的电话打了进来。
“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青峰!”电话里隐约听到一些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不时夹杂着一句“欢迎光临”,想必黄濑正在打工的店里。“我说怎么到处翻遍都找不到,原来是掉在你那里了!没这个还真不方便,今天那节英文课是换教室了吧,我给忘了,还好随堂测验别人帮我交了!”
青峰刚想说“你还能更蠢一点不”,就听见电话那头女生们七嘴八舌:“黄濑君!我刚刚要了一份奶油曲奇哦,请帮我打包~”
“是我先叫的小份马卡龙好吗!黄濑君这个时候打电话,让店长知道就不好了呢。”
“诶——是谁的电话啊?我也想要黄濑君的号码……”
同时黄濑也在那边忙不迭地招呼这帮麻烦的客人:“非常抱歉!马上就好!请稍等……”
这些聒噪听得青峰很不耐烦,他说:“你要是忙我就先挂了!”
“等一下等一下!”听着黄濑的声音,完全可以想象他现在手忙脚乱的样子,“我不是答应过要请小青峰你吃饭嘛?还有半个小时我就换班了,到时候在你学校门口碰头吧?”
“知道了。”
原本让黄濑请客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那小子还真没心眼,叫他请他就请了。不过也好,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抱着这样的想法,青峰来到了学校门口,看看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离半个小时还早着,他就决定干脆自己走过去找黄濑算了。他只记得黄濑跟他说过的店名,便在路上随便找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问路,其中一个一听马上兴奋地说:“不就是黄濑君做兼职的那家店嘛!”看样子那里最近果真人气兴旺了不少。
按照指点,青峰慢悠悠地晃到了那家西饼屋的外面。隔着玻璃幕墙,只见柜台前三三两两地站了好几个女生,仿佛对保鲜柜里的点心很有兴趣似地,不停地问这问那,而黄濑则围着店里的围裙,正在十分耐心地解答顾客的疑问。因为身高的悬殊,黄濑不得不弯下腰跟女孩子们说话,那张脸上笑容无比灿烂,这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温柔得不行。难怪有如此多少女为他着迷了。
青峰推开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请随意选购,今天的现烤动物饼干有限时特惠……”黄濑忙着应付客人没来得及看清楚,等青峰走到跟前了他才一抬头,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哇啊!小青峰?!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青峰径自走到一张桌子旁边坐下。“这里可以坐吧。”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女生们显然是被这个不速之客给震慑了,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黄濑看了看时间,对她们笑着说:“那个,我该下班了,很抱歉!有什么问题可以问跟我换班的同事。”
“啊——怎么这样啊——”
女孩子们还依依不舍地环绕在柜台周围。黄濑给青峰递了一个眼神,赶紧转身进了员工休息室。青峰站起来走到街上。不一会,黄濑背着自己的包从店里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跟身后的女生说着:“真的十分抱歉,我今天还有事!”
“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啊。”青峰瞟了一眼那些徘徊不散的女孩子们。
“好啦,快走吧。”
他们在吃饭的地方坐下,黄濑想起了课程表,就问青峰要,结果青峰发现他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了。
黄濑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小青峰的水平跟我一样。”
青峰当然受不了被黄濑嘲笑智商,就说:“那我现在去拿给你好了!”
黄濑只好拦住他:“不用啦!我自己再去打印一份好了。”
吃饭的时候,青峰接到了五月的电话。尽管现在不在一个学校念书,五月还是像保姆一样,隔一个礼拜就打一次电话过来,各种嘘寒问暖家长里短简直比老妈还事无巨细,队友们都以为是他女朋友,看过照片之后更是一个个羡慕得要死,弄得他很是无语。
五月第一句话照例是问他在干嘛?他说吃饭,黄濑请客。五月说哇那正好,快叫他来听,我好久没跟他聊了,跟你讲话真无趣!他说无趣你别打来啊?五月说我偏要打!快叫黄濑君来听电话啦!
“好久不见了,小桃……”手机转到黄濑手里,但五月叽叽呱呱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小黄!!好久不见哦~你手好点了没有啊?对不起哦,上次我好像太凶了,不过我派了青峰君去看你,那家伙表现还可以吧?”
“我还好啦……不用担心。小青峰帮了我不少忙呢,所以我今天请他吃饭。”
“跟他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哼!对了,小黄你还是单身吧?有没有兴趣认识我们学校艺术部的女生?你们那种理工学科应该很少漂亮的女孩子吧!”
“这个……我暂时还不考虑啦……”
“怎么能不考虑呢!大学不就是尽情享受青春和恋爱的时候吗!”
“我只是说暂时啦……”
“还有青峰君也是一样,整天只知道篮球篮球,难道别的事情都不用想的吗?真是个笨蛋!”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小桃你先关心小青峰比较好哦,他宿舍里的衣服这一个多月都没洗呢……”
“喂,黄濑!”青峰终于听不下去了,“你说你的,扯我干什么?”
“什么?一个多月都没洗?阿大你太懒了啦!!”
就在五月开始隔空喊话的当口,青峰一把夺过黄濑手里的手机挂断扔在一边。
“啊哈……这样好吗?”
“不用管她,每次都啰嗦个半天,烦死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六月份,一次针对大学生和青年选手选拔赛即将开始,入选者将参加国青队组织的训练营,这对各大实力学校的球队来说都是一次重要的机会。且不说日常的训练量和严格程度都大大增加,青峰更是由于被教练视为重点培养对象,连平时经常能逃脱的练习现在都很难跑掉了,生活顿时忙碌了不少。
这天晚上正在进行器械训练,青峰的室友中村过来问他:“青峰君,我记得上次来过我们宿舍的,那位隔壁学校的黄濑君,是不是需要租学生公寓?”
青峰想起来了,入学第一天黄濑在他们宿舍提起过这件事,说手伤好了就打算在学校周围租房子住,上课打工都方便些,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还问过,黄濑说已经在找了,但是毕竟好的学生公寓十分紧俏,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
中村一听,马上说他知道学校附近有间公寓现在刚好空出来了。原来他认识的一个棒球队的前辈即将转入职业队,这两天就要搬走,目前住的寓所租期又还有大半年,就打算尽快转租出去。在室友的建议下,青峰打通了黄濑的电话。
“你好——”黄濑的声音听上去恹恹的,好像有点疲倦。
“怎么了?生病吗?”青峰把自己挂在杠铃上,中村站在那儿给他把风免得被教练发现。
“没有啦……只是忙了一晚上,刚刚才下班。小青峰有什么事吗?”
“我室友说他知道有间公寓出粗,问你需不需要。”
“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可以去看?”黄濑立刻来了精神。
青峰看看自己的室友,对方给他一个OK的手势,他就说:“随时都行。”
“那就现在吧,我去找你,拜拜!”
“喂,喂!……这家伙,这么急?”青峰收了线,对室友道,“现在能走得掉吗?”
“走不掉也得走啊。再晚,房东那边也不方便。”
一拍即合,两个人连更衣室里的衣服都不拿了,趁着教练不注意直接从厕所旁边的安全通道溜了出去。
在学校门口跟黄濑会和以后,由中村带路,三个人往公寓所在的社区走去。路上黄濑很开心地说他申请加入自己学校的篮球队了,这几天已经开始训练。中村不以为然地说可惜一般学校的球队太业余,正式比赛的时候没办法跟体校队伍抗衡的。他说到一半眼睛瞥见青峰的脸,发觉那副表情严峻得有点可怕,就识趣地打住了话头。
青峰问黄濑会不会参加国家体队的选拔,黄濑有点失落,说普通院校名额很有限,刚入部的新生是不可能拿到的,而且医生也一再告诫他,恢复期刚结束要以保守训练为主,如果以后还想继续打球的话,此时必须控制激烈的对抗性体育活动,以免造成永久损伤。
黄濑说完这番话,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不过多亏青峰有个大嘴巴的室友。中村说:“这又有什么?等好了再参加就是了,又不是今年才有!”
他们才笑了起来。
来到那所公寓,见过了房东和中村的前辈,三个人都挤进房间里四处看起来。这间公寓算不上宽敞,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独立的厨房浴室,还自带开放式阳台,该有的设施一样不少,黄濑一看就很喜欢。当房东跟黄濑说明入住事项的时候,另外三人就坐在小客厅里面看电视聊天。
正聊着,忽然就听见隔壁房东太太的音调升高了:“难道你没有租过房子吗?礼金、押金、租金、中介费、税费,还有请钟点工清洁的费用和换钥匙的费用呢,一样都不能少!”
“可是,这是转租的房子啊,有些费用是不是不需要交全款的……”黄濑的声音在对方强势的逼问里显得很微弱。
“重新签契约,这些费用都要再算过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事……”
中年女人尖刻的措辞和言语中透露出的算计听上去很冰冷,或许看准了他们几个都是没社会经验的学生,就想趁机捞一笔,这让坐在客厅里的三个男生都有点不快,青峰首当其冲站了起来,被室友拉住了。
“稍安勿躁,青峰君。毕竟是房东,产生矛盾的话,会给以后住在这里的黄濑君造成不便的。”
青峰只得又坐下了。
只听黄濑说道:“我知道的,礼金和押金我今天就能付掉,但是中介费完全没有道理啊,我们没有通过不动产公司中介,而且请钟点工什么的也没有必要呢,我们会自己打扫……”
“自己打扫?”房东太太不屑地说,“我太了解你们这些大学生了,根本做不来家事。每次退租验房的时候,不是熏黑了壁纸就是弄污了地板,还个个都说自己会打扫,怎么能这么没有责任心?”
“不,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呢?你的保证人签谁的名字?父母?学校的老师?还是前辈?”
青峰这下真是坐不住了,站起身两步跨到隔壁房间,大声说道:“不用这么咄咄逼人吧,欧巴桑?反正押金交给你,到时候哪里不对扣钱就是了,现在就挑毛病算怎么回事?”
“什么?你说什么?真是太没礼貌了!……”
青峰还一窜一窜地想出头,他室友赶来把他拦下了。“抱歉抱歉,他说话不过脑子的,请不要介意!”
黄濑也连忙站起来挡在他们中间:“冷静点啊小青峰!”
最后还是多亏室友的前辈出来化解了,他表示礼金因为自己已经给过,不如打个折扣,中介费当然是不必了,清洁和换钥匙的事情也由他们自己想办法,保证不会有问题。大约是自觉理亏,另一方面也有被青峰的黑面给吓住,房东接受了这个提议,租房子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
送走了房东,前辈请他们留下来聊天看比赛,黄濑说自己第二天还有课不能聊太晚,青峰也觉得对棒球没兴趣,就告辞了,只有中村留了下来。
走出公寓楼,黄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小青峰,你刚刚真的吓死我了,万一我们要是跟房东吵起来,今天晚上的工夫就白费了。”
“那个欧巴桑,明摆着就是欺负人啊!”青峰还有点愤愤不平,“你倒沉得住气。”
黄濑笑笑说:“没办法啊,现在租个房子有多难。而且,我一向就是被你们欺负得都习惯了,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啦。”黄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即使在夜里都好像有阳光的暖意。
“……真是服了你。”
“不过,说起来也要谢谢小青峰呢,要不然哪能这么快就谈下来。”
“切,你不是号称没有搞不定的女人吗,怎么对那个欧巴桑完全没作用?”
“我哪里有这种称号了?不过今天我的魅力对房东太太好像确实一点用都没有啊……”
“噗!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了!”青峰不怀好意地说出自己的猜测,“恐怕早就绝经了吧?”
“喂,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难道不是?”
边聊边走,两个人到了黄濑平时回家上车的车站,结果一看,这条线路的末班电车早就开走了。
“糟……看房子忘记了时间……”黄濑无力地扶住额头。
“真够没用!”青峰皱眉道,“算了,去我宿舍凑合一下吧,反正中村那家伙估计今天也不会回来了。”
“不行不行,我已经打扰过一次了,怎么好意思再去?”
“我说行就行,哪来这么多废话!”
看见青峰自顾自地往学校方向走,黄濑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跟上去:“哎,等等我啊小青峰!”

在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些日用品,他们抵达宿舍时早已过了门禁时间。不过一楼的走廊是敞开的,对体育生来说,翻进去简直易如反掌,所以门禁几乎形同虚设。
避过管理员的视线,青峰先翻了进去,然后他回头指了指黄濑的手,问:“行吗?”
“没问题!”黄濑也用手扒住外墙翻了进来。结果他落地的时候绊到青峰的脚,差点摔个狗吃屎。“呜哇!”
“谁?!站住!”没想到管理员训练有素闻风而动,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逼近了过来。
“个笨蛋!”青峰在黄濑脸着地之前拎了一把他的后衣领,“还不快跑!”
黄濑被青峰一喊也慌了,做贼一样跟着发足狂奔,一直奔到青峰的房间,两个人躲在门里面听着管理员的脚步从门外经过之后远去了。
“噗——哈哈哈!”青峰首先大笑出声。
黄濑愣了半天,才觉出了一点恶作剧的意味。“小青峰!你刚刚是在吓唬我吗!”
“哈哈哈,不好意思,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哈哈哈!”
“小青峰你……唉。”黄濑无可奈何地瘫坐在地板上。也许是想起自己刚才狼狈逃窜的样子确实滑稽,最后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青峰的房间比黄濑上一次过来的时候干净了一点,脏衣服没了,据说是因为中村实在看不下去,帮他扛到楼下洗掉了。垃圾也按照分类装好,放在阳台上。能遇到一个任劳任怨的好室友,对生活习惯无比松散的青峰不可不说是一件幸事。
为了不使黄濑为难,青峰让他睡自己的床,自己霸占了中村的床铺。
“所以我说,有自己的宿舍最好了。”黄濑躺在青峰的床上望着墙上的麻衣,墙上的麻衣也在笑容甜蜜地望着他。“我接下来可要忙了,买家具电器,找搬家公司,还要打扫……”
“喂,黄濑你在看哪儿?”
“啊哈,小青峰平时躺在这看哪儿我就看哪儿啊。——真好看诶!”
“你就看到死吧。”
这么可观的一对人间胸器摆在那儿,不看才怪吧?
“呐,小青峰。”
“什么事。”青峰正在酝酿睡意,眼皮都懒得动。
“今天下午我训练的时候,就在想——不,应该说一直这么觉得——能打篮球,真是最幸运的事之一了。”
“嗯。”
“可能在过程中没有知觉吧,现在回头看,真的很不可思议——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喜欢、这样全身心地投入一件事。”
“嗯。”
“……你在听嘛?”
“在啊。”
“好吧……那我继续了。说起篮球,也许我真正该感谢的其实是你。我有时会想,如果没有遇见你,现在的我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我反而无法想象不打篮球的我会是什么样的。”
“嗯。”
“大概你会认为我想多了吧……但是我真的很庆幸,还好这个如果不存在。”
“嗯。”
“小青峰,你睡着了?”
“嗯。”
“那我不吵你了,晚安。”
“……”
两下翻身的声音过后,一切归于平静。青峰睁开眼睛。窗外的树影投在地板上,摇晃着。这烦人的天气,夜深的时候竟然有点凉。

早上青峰睡醒的时候,黄濑已经洗漱完在整理东西了。他一边整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第一节公共课第二节信息工程基础必修第三节家政选修第四节社团活动第五节打工第六节打工……那第三节去买东西找搬家公司好了……”
“黄濑!你很吵!”青峰说。
“啊……抱歉!”黄濑一脸歉意地抬起头,“诶,小青峰你今天不用晨训吗?”
“这种东西,”青峰跳下床大摇大摆走去盥洗室,“想去的时候去,不想去的时候就不去……”
话还没说完,他扔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教练打来的。
“要帮你接吗?”黄濑问。
“帮我关机。”
“好的……啊,啊?”
“我说关机!”
黄濑正犹豫要不要切掉这个电话,好在电话响了一阵之后就安静了。“呼——”他放下青峰的手机,拖着背包往外走,“小青峰,你还是这么大牌。”
“我已经比以前平易近人多了。”
“是啊是啊。”
“你现在去干吗?”
“上课啊。”
“哦。”青峰从盥洗室走出来,也开始噼里啪啦收拾背包。“有没有兴趣干点别的事?”
“咦?”
“我问你呢!有没有兴趣?”
黄濑穿好了鞋子,还没站起来,坐在地上回头问道:“什么事?”
一只篮球带着风声从耳边擦过。
“哇!”他条件反射地接住了。
青峰把背包一甩甩到肩上。“试试看你到底有没有退步。”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丝风。他看见附着在皮肤上的汗珠,汇集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淌进黄濑松弛的衬衫领口里面。直到后者抬起的胳膊扰乱了他的视线。
“可恶!”黄濑擦着下巴上的汗,“我明明碰到了,为什么还是进了呢!”
“因为你会碰到球这点我也计算在内了。”
“才怪吧!!”
“不过,拖了这么长时间才让我进到一球,也算你本事了,勉强没退步吧。”
“只是没退步吗?应该进步了吧!”
“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青峰得意地笑,“连我们队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都不多。”
黄濑不甘心地又把袖子往上卷:“刚刚就差一点点了,我只要再快一点点就能跟上你……”
“得了吧。”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
青峰把黄濑没卷起袖子那只手的手腕抓住一捏,黄濑立马“痛痛”地叫起来。
“我说了吧。”青峰放开他的手腕,“还打?你还想打三个月石膏?”
黄濑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人在篮球场外面叫青峰的名字,青峰一看,是几个队友从路上经过,看样子一定又跑去战街机了,其中一个手上还拿了好几只奖品狸猫!
“哟,又在玩儿啊。”
“像你们一样,只会欺负投篮机吗?”青峰鄙视道。
“喂,你不是那个……”队友们也没跟他计较,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黄濑那边,“海常的黄濑,对不对?”
“呵呵……终于不是‘那个模特黄濑’了。”黄濑笑道。
“哪里的话,我看过你的比赛哦,一点也不输给我们这些体校的呢。”
“对呀,想起来了,你跟青峰中学时候是一个队的吧?”
“不如以后也来跟我们一起打比赛啊?当我们的外援,哈哈。”
青峰撇过头看黄濑,黄濑正好也扭头看他,他挠了挠自己的脑瓜,黄濑被他逗笑了。
“好啦,下一节是专业课,没公共课那么好逃,我先走啦。”黄濑背起自己的包,朝他们挥挥手,又对青峰说道,“谢谢你,小青峰,今天真的很开心。”

很开心?输了还很开心?不是脑子坏了吧。
青峰打了个哈欠。
背后有人用笔戳他。“喂喂,现在是考试诶,发呆也就算了,你好歹写几个字吧?”是室友在好心提醒。
“我写了啊。”青峰不耐烦地把试卷拿起来抖了一下,“你看,写了名字。”
室友快晕过去了。“你还不如不写!”
“很烦啊!能不能交卷了啊?”
“别别别,再给我挡一下。”
“那你倒是赶紧写啊?”
“嘿,青峰!”坐在前面的同学也转过来了,“我听说,你是不是跟黄濑君挺熟的?能不能帮忙要个签名?我妹妹是他的粉丝!”
“妹妹?是上次来给你送爱心便当的那个F杯的妹妹吗?”
“你在说啥啊!”
“切,拜托别人就是这种态度吗。”
“拜托了!”
“声音太小。”
“喂!你这家伙……”
“说起来,倒是应该先帮我要个签名不是吗?”室友沾沾自喜,“毕竟我也算帮过黄濑君的忙呢。”
“你是要给你哪个妹妹求签名啊。”
“是……我以前高中的一个学姐啦。”
“噗!不是吧,老牛啃嫩草?”
这时一个忍无可忍的声音爆发了:“你们三个!忍你们很久了!!竟然无视老师我?!全部给我到教室外面做引体向上!两百个!!”

后来青峰还是没能帮他的队友要到签名。因为很快选拔赛就开始了,直到他收到被选入集训队伍的通知,也再没机会跟黄濑打照面,只听说他已经搬进了租的房子,一切顺利。
集训集合出发那天,五月来给他加油打气。五月说:“这次能参加集训的只有你了,你可要给我们帝光篮球部长脸。”
青峰很奇怪,问那些家伙干嘛去了?
五月开始说起来,毕竟大学更要考虑未来的出路,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从事体育运动了。绿间考上了东大医学部,学业一点怠慢都不能有,所以就没法在社团活动花太多时间。紫原倒是入选了,但是一听说训练刻苦管理严格,连饮食都要控制,就自动放弃了名额。赤司在准备去海外学校当交流生的事情,当然没空管这个啦。哲呢果然是没有选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这种类型的球员。
五月又说,黄濑君也没来啊。是不是还在保守训练的阶段?真希望他能早些恢复以前的状态!
在五月跟他说话的时候,青峰又一次接受了队友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的洗礼。他被看得有点恼了,说:“你讲完了吗?讲完我上车了。”说完还不等五月回话他就真的上车了。
坐在巴士上,打开车窗,他看见五月气鼓鼓地站在那里。五月说:“做一个笨蛋真是太幸福了。阿大还好你是笨蛋!”
“什么意思啊?你才是个蠢猪!”
“笨蛋笨蛋笨蛋!!”
五月的声音被汽车发动的声响掩盖,青峰对着外面做了一个巨丑的鬼脸,巴士就载着他绝尘而去了。
集训的宿舍是三人间,青峰跟另外两个队友住在一起,其中一个家伙听说男生宿舍旁边有女生宿舍,居然把望远镜也给带来了,用他的说法就是,以前每天训练结束回到家第一件事看看对面楼那个身材爆好的姐姐换衣服,马上就觉得神清气爽,简直是对自己辛苦一整天最好的犒劳。结果这家伙来到寝室迫不及待端起望远镜一看,对面楼里全是满身肌肉的母猩猩,差点吓到不举,望远镜也搁在角落里积灰了。
集训的队伍里有不少高手,这起初让青峰很兴奋,不过在打败了所有他认为的强者以后,他又感到无聊了起来。晚上聊天的时候,室友们说起这附近的公共球场,晚上会有人组织三对三的小型比赛,据说水准很高,但是因为有点赌球性质,所以参加需要交点钱,当然赢了就能赚钱,比分赢得越多拿钱也越多。青峰对钱不感兴趣,但是对他们说的“有时候会有很厉害的职业水平的家伙去参加”很感兴趣,三个人在熄灯以后就离开集训中心去了比赛场地。
那天晚上青峰的加入让在场所有的人都记住了他。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这个球技高超的新人是什么来头。后来有人认出了他们是集训中心的年轻球员,有些观战的人对青峰说,以后你肯定能进全国水准的球队,前途不可限量。青峰对此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好像前途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别人都以为青峰不过是年轻气盛爱耍帅而已,然而后来发生的事刷新了大家的看法。
那天之后,青峰他们经常跑去参加这个比赛,甚至于别的寝室也有人参加进来,但这终归是违反规定的,也不知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得罪了集训队里的什么人,抑或是因为某天打败了一个自称“退役的前国手”的家伙,集训中心的管理方得知了这件事,一些教练员就认为有必要把违规的人除名。其他人全都在教练面前下跪认错请求原谅,只有青峰不。
青峰说:“国家训练中心算屁?想叫我认错,门都没有。”说完他就收拾东西拍拍屁股走了。
从此青峰大辉的事迹成为集训中心一个经久不衰的传闻。

现在,传闻的主角,青峰大辉,在学校附近的车站下了车。
他悠闲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走着,然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店名。那是黄濑打工的西饼屋。不知道那家伙看到自己此时出现会是什么反应?青峰想着,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让青峰愣了一下,柜台后面没有黄濑的身影。
“您好!请随意选购!”女孩子笑容可掬地说。
“那个,黄濑呢?”青峰问。
“喔,您说黄濑君。他已经不做这份工了。”
“辞工了啊。”青峰自言自语道。
“是的,他说是因为球队的训练需要更多时间的缘故呢。”
“哦……”
走出西饼屋,青峰有点迷茫,说起来,虽然学校隔得很近,但他对黄濑的行踪还真是一无所知。看看时间,是下午社团活动的时候,去体育馆看看应该没错。
来到X大的体育馆的二楼看台,青峰看到了在场地中间参加训练的黄濑。黄濑的手上换成了普通护腕,看样子已经能进行常规训练了。黄濑也看到了他,表情很吃惊,不过还是跟他挥手打了招呼。一直到训练结束,青峰才在体育馆外面等到黄濑换好衣服出来。
黄濑第一句就问:“小青峰你怎么在这里啊?你不是在集训吗?”
“我退出了。”青峰言简意赅。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就是退出了。”
黄濑的眼神充满了不解,这让青峰一度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是错误的,不过这种动摇只是一闪而过,他一下子也想不出该怎么解释。黄濑看青峰不愿细说,也就没再问。
青峰问黄濑:“你不打饼屋那份工了?”
“嗯,我还是想把主要的精力放在训练上。而且时间灵活一点的兼职更适合我。”黄濑说着,似乎想到什么,“难不成,小青峰你刚刚去找过我?”
“只是凑巧经过罢了!”
黄濑笑了,他又问青峰道:“对了,要不要去我的公寓里坐坐?我搬去之后你还没来过呢!我今天买了很多咖喱,晚上可以吃咖喱饭。”

黄濑租住的公寓经过简单的重新摆设之后已经跟之前大不相同了。厨房里的冰箱换了个更大的,上面贴满各种行程表和字条,客厅里没有了沙发,新搬来的一张矮桌放在中间,正对着电视机的方向,角落里有一面巨大的试衣镜,壁橱边的衣架上挂满衣服。
“先在这边坐一下哦,我去准备晚饭。”黄濑匆忙整理桌上的书和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落在正好坐下的青峰面前,照片上是个气质清纯的美女,青峰坏坏地吹了一声口哨。
黄濑有点不好意思地收起来说:“以前合作过的杂志编辑开新专栏找我约片,这是寄过来的样片啦。”
在等晚饭的时候,青峰就坐在那儿看电视里的球赛转播,直到黄濑把咖喱饭和味噌汤摆到桌上。“请——这可是我第一次请别人吃我自己做的料理呢,不知道怎么样?”
换了别人也许会说“看上去很好吃”或者“果然很美味”,可青峰的评价却只是:“一般一般,黄濑你在厨艺上实在没什么天赋。”
“被小青峰这么说,可真是不服气啊。”
尽管口味一般,但赶上青峰肚子正饿,一大盘咖喱饭也让他吃了个干干净净。趁着黄濑收拾桌子,青峰站起来到阳台上往外看。这个居民区里有个多功能球场,平时都是住在附近的小孩子在里面玩,到了晚上开起大灯,把这片场地照得雪亮的,像黑暗中的一个舞台。
黄濑收拾好了过来,看看青峰,又看看他视线的方向,原来有一群少年在那打球。黄濑笑道:“不如到下面去看吧?”
“哈?”
“走吧,”黄濑说,“反正坐着也没事!”
两个人散步到楼下去,站在球场边看那帮少年打球。这群孩子看上去也只是中学生,个头还未抽条,脸上倒全是不服输的劲儿,让青峰很是感慨。
“哦——真是怀念呐。”他说。
“小青峰是不是很小就开始打球了啊?”黄濑问。
“算是吧。那时候也是在街边和社区里的球场。”
“是吗……那要是遇上高年级的小孩,不是会很麻烦吗。”
“摆平就好了啊。反正那帮家伙没人是我的对手。”
“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这时站在场边观战的一个少年撅起嘴:“我说,你真有自己说得那么厉害吗?”
“哼,小鬼,居然用这种口气说话。”青峰眼向下乜斜着对方。
“光吹牛谁不会呀。”
“要是目睹本大爷我的实力,只怕你会尿出来。”
看到青峰额角暴起青筋,黄濑真是无言以对极了,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幼稚成这样,跟小孩子较真!
“那个,小青峰,我们还是回……”
不等黄濑把话说出口,那个少年已经站了起来,朝场地中的同伴们叫道:暂停——!
所有目光全都聚集到了他们两人的身上。黄濑被这群半大小孩直愣愣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青峰倒是气定神闲,对领头的那个说:“球借一下!”
接到了球,青峰两步走进场地,回头对黄濑说:“愣着干嘛?”
“我……?”黄濑发现自己无辜中枪,什么都没做也能被揪出来。
“当然是你了,要不然我怎么展现实力?”
展现你有多幼稚的实力吗……黄濑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过青峰又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也不想被一群小鬼看扁吧,拿出点真本事来。”
激将法对黄濑看来很有用,结果他也莫名其妙地认真起来了。
青峰一上来就先耍了一套咋咋呼呼的花式运球,这招果然奏效,几乎没接触过街篮的黄濑眼都直了,那帮小屁孩方才还在交头接耳,这下顿时鸦雀无声。
“刚刚那是啥啊?”黄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白痴啊你。你没见过的东西还多着呢。”
青峰朝右边猛跨一步,这个看似想要突破的动作让黄濑也下意识地往他右边迈一步,与此同时青峰手上的球已经旋转飞出,黄濑的表情明显在说不会吧你在这里也能投进吗!不过接下来发生的就更让人吃惊了,在黄濑出手的同时青峰用更快的速度往下一抄,那球居然钻过黄濑胯下又回到青峰手里了。
围观的小朋友们炸开了锅:“怎么做到的?”
“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啊!我连球都看不到!”
“好厉害……”
当然,比起小屁孩们的惊讶,黄濑的惊讶让青峰更有成就感。黄濑接触篮球的时间很晚,而且一开始接受的就是正规的指导训练,跟青峰这种街头球场里无拘无束玩出来的风格截然不同。青峰很少在平时的训练和比赛里使用那些过于花俏的动作,因为它们的观赏性大于实用性,有的也不符合正式比赛的规则。而今天的氛围把青峰童年玩街篮的回忆全部唤起了,天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他热爱没规矩,他热衷把对手骗得团团转,他一耍花枪就停不下来。
另一边,虽然被小小地给了个下马威,但是那好像更激起黄濑的斗志来了。
“看来小青峰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球场边的观众们个个长大了嘴巴,目不转睛地瞪着场中的两个人。

这次较量当然还是以青峰的大获全胜告终。
一场比赛下来,一帮小鬼头全部成了青峰的粉丝,简直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后来,球场还给了小鬼们,青峰和黄濑坐在场边看他们风格明显变得张牙舞爪了的比赛。
“好险好险,还好最后那球我进了,要不然在一群小鬼面前都抬不起头。”黄濑说着,挽起裤脚查看膝盖磕到的地方,只见那里出现一块淤青。
“怎么这么大啊。”
“我是一出淤青就会很明显的体质,其实没什么的。”黄濑想了想,补充说,“像你这样,肯定就看不出了。”
青峰打开运动水壶把水往头上一浇,然后一甩脑袋,水珠全溅到黄濑身上。
“哇!停止!”
青峰回头朝他嘿嘿一笑。
“真是的,跟小鬼玩所以智商也倒退了么。”黄濑擦着脸上的水珠。
青峰看着球场里。“退出集训是我自己的原因。”
“诶?”
听青峰说完事情经过,黄濑忍不住问:“毕竟是个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不可惜吗?”
“机会?对有实力的人来说,机会怎么样都会有。我只需要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青峰说完之后,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句话真是有道理极了。
球场里孩子们奔跑、跳跃、大笑、欢呼,一切都是那么鲜亮、生动,仿佛跟坐在场边的他们是两个世界。快乐把夜都点亮了。
“也是,以后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黄濑又问青峰,“你看,他们是不是就像我们那时候一样?”
“差不多吧——又傻又愣,没有烦恼。”青峰说。
“难道小青峰现在已经不是了?”
青峰这回总算转过弯来:“你什么意思?找死呢吧?”
黄濑哈哈地笑着,站起身说:“该走啦。”
青峰也站起来,把自己的运动外套搭在肩上。“那我也回去了。”
“你认得路?”
“滚开。”

回到宿舍,自然又过了门禁时间。轻松翻越外墙,来到自己的房间,正打算开门,隔壁房间的同学出来了。“青峰,教练气得不行,我看这几天你还是别让他看见为好。”
青峰做一个听到了的手势,反手关上门。
躺在床上,这天青峰一反常态地没有一沾枕头就睡死。今天晚上这场小小的交锋,让他燃起的兴奋感始终很难平静下来,它表面看去是一个随意的游戏,实质上又是一次紧张的对决,这也使他想起了,黄濑其实一直站在竞争者的位置上。竞争是一种微妙的关系,它也许只显著于某一时刻,却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而消失,即使竞争者们在时间和空间上长久地分离,但只要在合适的时机,当他们再度聚首,那种一触即发的气氛就会被轻易挑起。
当然青峰是想不到那么多的。他只是觉得畅快淋漓。
那种久违了的,将所有热情投注在一件事物上的畅快淋漓。
第二天早上,当青峰出现在训练场地的时候,大家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你小子,还真敢出现在我面前?!”教练的眼里快要冒出火。“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受什么惩罚?”
“还不就是那样吗,无所谓。”关键不在于青峰的话,而在于他的表情和语气确实透露着无所谓。
“那就先去把晨训的五千米补上!”
跑完了五千米,青峰坐在那里压腿,一个队友在边上跟他小声说:“真有你的!听说你打包回来了我都不敢相信!”
“切,你们知道个屁。”
“不过,我看教练他也就是嘴上说说,根本不会怎么罚你的。”
“随他便。”
对方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听说你去参加那个很难赢钱的地下球赛了?怎么样?好玩吗?”
一提这茬,青峰的兴致就高了。在听完青峰对他参与的几场比赛的评价之后,这位队友马上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打算在这附近的几所学校之间也组织这样的比赛,规则上同样适当放宽,这样比赛更好看,也有利于吸引更多的人。
青峰对组织比赛什么的不感兴趣,他只喜欢玩篮球而已,所以起初他也以为对方是在异想天开,根本没放在心上,不料大约两周以后,他就收到了邀请,邀请者正是那位异想天开的队友,请他去参加开张第一场表演赛。开赛的场地就在校外街边的一个简易球场,照明只有路灯,平时人也比较稀少,青峰去到那里的时候,场面简直冷清得可怜,连参赛者都凑不齐。青峰嘲笑主办人号召力微弱,后者自然就急了,于是更加卖力地寻找救兵。
在一片混乱中,有人提到了黄濑的名字,主办人马上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青峰:“对了啊青峰,还有我们上次见过的黄濑同学呢!你有他的号码吧?拜托请问问他能否来增援?多谢了!”
这个时候,好像黄濑应该会在做兼职,出于不愿打扰别人的想法,青峰一开始回绝了队友,但架不住对方再三请求,只好答应把号码给他,让他自己去问。
“你好!是黄濑君吗?初次见面!……不不,我是说,其实我们见过,但是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
听着队友郑重其事地对着电话向黄濑说明意图,青峰没来由地有点烦躁。电话那头的黄濑似乎对这个陌生号码抱有戒心,这边的主办人一急之下就说:“我真是青峰君的同学,要不我让他来跟你说,请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拜托了!”
电话莫名其妙就到了青峰的手里,看着队友做着求助的手势,他只好对电话说:“喂,是我。”
“吓,真的是小青峰?”听黄濑的声音他还有点不敢相信,“我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呢!”
“不是……”青峰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也不好就这么开口叫对方过来,他可从来没求过别人。
倒是黄濑很爽快地说:“刚好我现在也没事,那就算我一个好了!”
由体校学生组织的第一届晚场街头球赛就这样在各种状况中匆忙拉开序幕了。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规模很小的、并且诞生得有些惨淡的非正规比赛,日后会发展成为这个区域内最有名的学生自办活动之一,不光召集到许多周边大学的学生前来参加,还吸引了大量社会上的篮球爱好者慕名前来,甚至还有一些俱乐部的球探在此观战。
多年以后,创办这个赛事的大学生已经成为一支职业球队的老板,在同窗会上遇见青峰的时候,他拍着青峰的肩膀,说起自己当年的创举,百感交集。
他说:那时候真的谁也想不到区区一个小比赛后来会那么成功。青峰,我真的要感谢你,当时帮了我忙的每个人我都要感谢。对了,还有那位黄濑同学。
不过彼时彼刻,他们都只是单纯因为喜欢这项运动而聚集在一起的少年人罢了。
那天青峰和黄濑没有在一组比赛,青峰结束了自己的比赛之后去看了黄濑的比赛,他惊讶地发现,短短十数日未见,黄濑的球风好像又变化了,不如说,现在的黄濑已经逐渐脱离了模仿学习的阶段,越来越有他自己的风格了。
青峰的队友也在一旁赞叹:“哇,没想到黄濑君这么厉害啊!看来今天真是找对人了!”
青峰想起之前他们夜谈的话题,心里在笑,这个黄濑,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其实暗地里还跟他较着劲呢。
可不是吗。多年以后,他的队友事业有成,却早已不再打球,而他做着普通的工作,却仍是街头篮球场上最闻名的传奇。当别人对他说起往事,说起许多年前的这个夜晚的时候,他对这所有一切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模糊,因为他打过太多的比赛,每场比赛又总有一些雷同之处,但是不知为何,这个夜晚黄濑的轮廓是清晰的,在路灯涣散却炽热的照耀之下,他突然觉得这个几乎是在他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人,一瞬间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破茧成蝶的征兆。

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桩趣事。
所有的比赛都结束以后,主办人请大家吃夜宵庆祝,一群年轻人奔进附近的烤肉店里,吃饱喝足了就歪歪斜斜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谈论刚刚的对战。青峰见黄濑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就停下等他一起走,问他为什么不参与讨论?
黄濑笑了笑说:“跟大家都还不熟呢,我听着就好。”
“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装什么呢。”
“不是装,是真的不熟。”
青峰有点觉察到对方在有意制造距离感,这种不自然令他不快。“所以跟我也不熟是吧。”他说。
“小青峰的话,自然是跟别人不同的。”
这是一句很值得细细咀嚼的话,里面包含的信息实在丰富,以青峰的脑容量,一时抓不到重点。带着那么一丝疑惑,青峰看向黄濑,而黄濑也毫不躲闪,十分坦然地接住了青峰的目光——坦然得就好像刚才他只是说了一句非常普通的、不需要任何推敲的话。
这一退一进,着实让人糊涂。
好在青峰没有糊涂太久,走在前面的队友一声招呼,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你们快看!发现了好玩的东西哦!”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见路边一台自动贩售机,纷纷嗤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你们再仔细看看!”
大家围着这台贩售机研究了起来。原来这是一台香烟的自动贩售机,上面有视频识别系统,面相如果被鉴定为未成年人,就不能买到香烟。
“不如每个人都来照一照这个玩意——看看谁长得比较老!”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大家一个个地把自己的脸往采相窗口跟前凑,或用手撑平脸皮,或做卖萌状傻笑。
青峰本来就厌恶这种无聊的游戏,一看黄濑站在旁边偷笑,更加没好气地问道:“黄濑你笑什么?”
黄濑忍住笑说:“抱歉,只是觉得你的队友都很有趣而已。”
那边的队友们则起哄叫着:“青峰你也来试试!”“我不信只有我每次都通过了啊啊啊!”
青峰被推到贩售机跟前,视频正拍到他一张臭脸,上面立刻亮起通过验证的信号。大家笑得七歪八倒。
“哈哈哈,果然、果然青峰也顺利通过!”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哈哈!”
“我早就怀疑了,青峰君你一定谎报了年龄!”
青峰的脸更黑了:“你们这群混蛋……”
队友当中又有人说道:“对了,还有黄濑君呢!只有黄濑君没试过了。”
另一个人说:“我猜黄濑君肯定是过不了。”
“我猜也是!”
在大家的期盼之下,黄濑走到贩售机前面,熟练地露出一个标准式的微笑,机器马上就发出了不予通过的警告。
“哦哦!不愧是黄濑君!”
“唉,正常人不能跟模特比的啦,不公平啊。”
“同样是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要我说啊,多亏有闪光灯,要不然拍不到青峰,岂不是没人垫底了……”
“啊哈哈哈哈!”
“……死一边去吧你们。”队友们还在嘻嘻哈哈自娱自乐,青峰干脆甩下他们走开了。
黄濑从后面赶上:“小青峰!”
“黄濑。”青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快到住的地方了。”
“是的。”黄濑迟疑了一下,问道,“过几天,小青峰有没有空呢?”
“什么事?”
黄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封邀请函给青峰。“过几天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作品展会,我有在帮忙所以收到赠送的入场券了,说是可以请家人或者朋友来参观。”
“什么嘛,听上去好像很没意思。”
“才不会啊。我在服装设计系的展台,跟我一起的可都是美女哦。”
“真的?”一听有美女青峰立刻动心了。“等下,你不是理工部的吗,怎么跑到服装设计系去了?”
“这个啊……我们专业一个前辈的女友在服装设计系,她拜托我给她的毕业设计当试衣模特,我不好意思拒绝嘛,所以就这么被抓去了……”
青峰接过邀请函,但是说:“我不一定有空。”
“没关系的,小青峰没时间过来的话,送给别人也没问题。”黄濑笑道,“就当做我今天参加你们这个活动的回礼好啦。”

本来青峰一向很懒得在没事的时候出去走动,但是平时训练枯燥,体校的课余活动又很单调,所以几天之后在桌上看见黄濑给他的邀请函还躺在那儿,上面正好写着今天的日期,青峰心想着反正也没别的事做,就把手揣在裤兜里走出了学校。
青峰来到X大的校园,展会就在礼堂里举办。可是他来得太晚,等他入场,展会都快要结束了,很多展台已经开始收拾整理。在青峰的幻想当中,来到展会就能见到许多身材火爆、身着靓装的美女,然而现实是美女早就收工了,这一定程度上打击了他的积极性。他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正准备打道回府,眼睛余光就瞟到远处展台前面,黄濑那颗显眼的金黄色脑袋正随着人潮流动忽隐忽现。那个脑袋多亏高其他人一头,才没有被人群彻底淹没。
青峰踱过去一看,一个家长模样的中年女性正向黄濑询问着什么,而黄濑则不厌其烦地为她解答。那笑,配上那脸盘,那身条,用五月的话说,哗,简直就是每个妈妈心目中的理想儿子,每个姑娘想象中的完美男友。
这边黄濑送走了问路的阿姨,看见青峰走过来,赶紧挥了挥手,跑过去。“小青峰你怎么才到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细看之下,黄濑这身衣服真是让人不得不感叹那位设计系学姐对模特体征的运用,可说是完全地把两者的特质跟卖点都体现出来了:套在外面的西装是重点,大胆的设计加上挑人的金咖斜纹,显然不是所有男性都能驾驭的款式,加上合身的剪裁,精心陪衬肤色和发色的选料,既没有让模特抢去了衣服的风头,也没有让衣服盖住了模特的光彩;西装里面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色敞领衬衫,下身搭配略微休闲风格的墨蓝仔裤,露出抢眼的皮带扣,脚上一双跟腰带同色的系带皮鞋——黄濑在这身装备烘托之下,真是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整个人看去怎风流二字了得。
“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青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随便套上的T恤和运动裤,心说你要穿成这样出去我还真不想跟你走一起。
“凉太,我好开心!这次我的作品大受好评呢!多亏了有你啊!”抓黄濑当试衣模特的学姐还在雀跃地对他抒发自己内心的喜悦。
“没有啦,是学姐的设计出众才对。”
“我下一次的设计你一定还要来帮忙哦!姐姐会犒劳你的~”
“唔……好的……”
“好啦好啦,看你满头是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快去换衣服吧!”
换好了衣服之后黄濑又帮忙把展台搬走,才去找青峰。“好了,小青峰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青峰打哈欠,“我站着都快睡着了。”
“啊,抱歉呐……”黄濑想了想,说,“今天晚上不是有烟火表演吗?我们先去吃炒面,然后去看烟火!”
青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拉去了。他们把路边卖炒面、烤串、刨冰和章鱼烧的摊子都光顾了一遍,然后坐在河堤边等八点钟表演正式开始。
青峰看着河堤上三三两两的情侣们的身影,不由抱怨道:“看烟火表演不是应该跟正妹一起吗?为什么我是跟一个男的啊。”
“哈?郁闷的是我才对吧!约我看表演的女孩子能组成一个加强排好吗?”黄濑不满地看了一眼青峰,又回过头专心致志地对着章鱼烧吹气,“话说回来,难道小青峰能约到女生吗?”
“我扁你啊。”
“哈哈,开玩笑的,别生气。”黄濑把章鱼烧的盒子递给青峰,“应该不烫啦,试试看。”
说话间,一束烟火在河岸上空绽放开来,黄濑高兴地指着:“开始了!”
然而对青峰来说,跟烟火表演相比,章鱼烧的吸引力或许还更大一点。他用竹签叉起一个丸子送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口感还不错。”
“喂,别吃完了啊,我还没吃呢!”
“谁管你啊。”
于是乎看烟火这样一项浪漫的活动就演变成了抢章鱼烧大赛。两个人都在嘴里塞满了丸子之后,终于消停下来,没有别的事可做,也只好乖乖坐着看烟火了。夏季夜晚的风吹过来很舒服,草地很柔软,青峰不一会就困了。他说了句“我躺一会”,就径直仰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打起盹来。
一直到表演接近尾声的时候,青峰才被黄濑叫了起来。黄濑推着他说:“小青峰,快起床了,晚上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青峰撩开眼皮。这个时候,最后一枚烟火正窜上天空,在到达最高点的一刻啪地爆裂了,无数的火光像把夜空分割成许多碎片。在这些花火映衬之下,河水被染上五彩的流光,黄濑的脸也跟着忽明忽暗。这一刻,连青峰也看得呆了一秒钟。如果说在此之前青峰从未对人的容貌有过重视的话,那么现在他开始懂得同样是人的脸,为什么有的会得到美貌的评价了。
黄濑长得很好看,那是毋庸置疑的。但在青峰以往的世界观里,这种好看对他而言没有意义。这种好看就像是每天在街上路过的橱窗里面陈列的一件展示品,它很漂亮,但它不属于你,你会被它吸引,驻足观望,甚至为了看它每天都经过这里,但你从来不会想去拥有它,因为你很可能负担不起。如果有一天它不在那里了,也不会有人失落,因为肯定会有新的展示品替代上去。黄濑的好看在青峰眼里,就是这样一种展示品的美丽,更何况一个同性即使生得再美,也无法成为福利。
不过,只要是好看的事物,任谁都不介意多看两眼的,青峰也不例外。而且现在他有一点察觉了,橱窗里的展示品伸手就可触及的优越感,没错,黄濑从不掩饰将他放在特殊位置的好感,那么试想一下,把这件展示品据为己有的感觉又如何?
当然这些念头存在于青峰的脑子里只是一团混沌的思想,完全没有清晰的脉络。等他脑子从刚睡醒的迷糊里澄清过来的时候,自然也就没再去纠结为什么会有男人长得比女人还好看这个问题了。

在夏天即将进入最炎热的高温天气之前,大学联赛开始了。这次联赛给了青峰篮球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挫折。他整场联赛都被教练禁止出赛了。
教练这样做的理由无非是想惩罚青峰在此前的集训中丢了自己队伍的脸面,另外也是想挫挫青峰的锐气,告诉他别以为你是高中时的王牌,就可以在任何地方都为所欲为,没了你,球队里还有别人,照样可以打比赛。青峰那时也是年轻气盛,整个联赛他就真的没踏进过比赛场馆一步。
不过即便青峰没有在至关重要的大学第一场联赛上露脸,他还是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那天他独自在球队的训练馆里打球,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也不说话,好像只是在看他。他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是个女生。
“训练时间谢绝外人进入训练馆。”他说。
对方语中带笑:“没有例外吗?”
青峰看清了对方样貌,也笑道:“美女可以例外。”
对方走过来:“篮球队不是应该在比赛吗,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练习?”
青峰把眼前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对方胸前的实习记者证上。嗯,当然托着那张证件的波涛也很……汹涌。“你是记者?”
“我在体育新闻专业念大四,现在是实习记者。所以你还得叫我前辈呢,是吧?”女孩子始终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这次联赛我们学校的采访任务就是我负责的。”
“哦……那你不去采访比赛,到这来干什么。”
“因为我想采访的人是你啊,青峰同学!”
青峰停下了运球的手。“我?”
尽管青峰不知道一个被禁了赛的人有什么可采访的,但对方是学姐,而且还是个美女,他当然不反对坐下来聊聊。在谈话中,学姐毫不吝惜地表达了对他的肯定,说自己在中学联赛中就关注到他了,并且认为他很有未来之星的潜力。被美女夸奖,青峰不由得飘飘然起来,然后又听说本校球队在联赛里打得不是很顺,就更有“没了大爷我果然不行”的得意劲儿了。
谈到比赛,青峰一下子想起,黄濑的学校应该也参加了,就问了一句X大怎么样?得到的回答是十六强。这么说黄濑的比赛也已经全部结束了。
学姐看他若有所想,笑问:“青峰君好像也挺关心别的队伍,是有什么在意的人吗?”
“是以前的队友。”他补充了一句,“前段时间手受伤了。”
“队友……啊,我想起来了,是黄濑君对吗?我想他的手应该没问题了。”她看看青峰,又说,“既然青峰君关心以前的队友,何不自己去问呢?”
“哈?”这个问题还真把青峰难倒了。怎么关心别人?这种事他从来没做过,想想就肉麻。
“呵呵,看样子青峰君很为难,那我们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好了。”青峰自己是没知觉,谈话的主动权已经被对方掌握了。“那么——青峰君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啊?”这个问题更为难。“……没有。”大学里没有交往对象的,恐怕是稀有动物了吧。
“喔。这么说,青峰君还是单身的了。”
面对学姐强势的步步追问,青峰有点不好的预感,他很想逃避这些问题。
“那青峰君是否考虑一下,跟我交往呢?”
“呃?!”这个发展真是太出乎意料了,青峰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难道青峰君要拒绝?拒绝的话,那就是有意中人了。只要说出那人是谁,我自然就不再勉强你。”
青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女人倒追了。那时他说自己的意中人是小麻衣,还被学姐给取笑了。那之后不久,他在常看的体育周刊上读到了关于自己的报道。再之后他就跟这位学姐正式交往了。
但是,这段恋情最终只坚持了短短不到一个月。是对方跟他提的分手。
分手时学姐对他说的话令他记忆犹新。她说:“青峰,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你的心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可是我就是因为你打球的时候那么专注的样子,才喜欢你的。加油。”
后来在一些比赛中,青峰仍然会接受学姐的采访。这个时候的他们见面点头微笑,就像朋友一样。
所以在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到来之前,青峰就这样挥别了他的初恋。他没有像别人失恋的时候那样撕心裂肺的感觉,他没有去买醉去淋雨,没有在半夜大声唱着不着调的情歌之后睡倒在路边。所以他断定爱情也不过尔尔罢了。
他只是觉得这操蛋的一个学期过去了他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暑假里,青峰留在学校参加球队的训练。有一天黄濑来找他,把公寓的备用钥匙交给他,说自己马上要回神奈川住一段时间,万一这边房东临时有事的话就拜托他帮忙一下了。作为答谢,黄濑还给了他自己学校下学期学园祭的代金券。青峰还没发表意见,他的队友们已经围了过来,嚷嚷着“没问题这点小事就包在青峰身上了”,然后把代金券一抢而空。
看大家心满意足地散开了,黄濑才问青峰道:“好久没一起打球了,不如就今天吧?”
青峰想想确实也是,前阵子他正和新闻系的学姐打得火热,哪还有时间管别的去。他点头说:“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黄濑笑起来说:“不要别人,就是小青峰你。我说的好久没一起打球,是好久没跟你一对一了。”
他们到训练馆外面的公用场地去打球。
对战了两个回合之后,青峰对黄濑说:“不打了。你今天状态不对。”
“怎么不对?”黄濑说。
青峰在球场边上坐下:“别的事情我说不好,打球的时候我感觉没出过错。你敢说刚刚没走神。”
黄濑不反驳,但也坚持说:“那我接下来不会了。”
“你有心事吧,怎么可能说不会就不会。”
黄濑想了想。“真是没办法啊。不过小青峰说得也有道理。那就等我假期结束回来,状态好了再比过吧。”
青峰看着黄濑收拾背包,他不知怎么就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黄濑回过头。“我在想什么,对小青峰来说重要吗?”
为什么自己问的话老是被这家伙反问回来?青峰苦思冥想,最后说:“就当我没问。”
哈哈。黄濑又笑了。他由衷地说:“小青峰你太可爱了。”
那天分开之后黄濑就回了神奈川,青峰则继续留校训练,两人一个暑假也没有再联系。

秋季开学的九月初就是考试,为此球队也停了好几天训练让大家复习备考。不过对这些疑似多动症患儿的体校生来说,要他们坐下来认真学习简直就是酷刑。青峰在被室友恐吓“修不满学分会留级重修”之后,终于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第一次坐在了书桌前面。
青峰翻开崭新的但是积满灰尘的书,看了没几行眼皮就打架起来,书里的字看上去都是重影的。当他的室友中村君再看他时,他已经坐在那儿打起盹了。
中村无可奈何地摇醒他:“你还是别看了,要睡就去床上躺着睡!”
青峰把书一扔,站起来伸懒腰。
中村指着青峰的书桌说:“真稀奇了,你居然有课表?我以为你从来不用。”
青峰瞥了一眼。“哦。这个不是我的。”
“X大电子工程系……原来是黄濑同学的课表。”
“嗯,他忘在这的。”青峰爬上床去睡下,“吃饭时间到了叫我。”
“喂!难道不应该是‘上课时间到了叫我’吗!”
“吃饭时间。”
大约到了吃饭时间,青峰被叫起来。寝室里还有另外几个人,都是从隔壁过来的,正在讨论十月份学园祭的事情。
一个队友看青峰起床了,就问:“上次黄濑君送了他们学园祭的代金券给我们吧?”
“那本来是送给我一个人的好吗?”青峰说。
“都一样啦,送给你不就是送给我们吗?所以我们决定,请黄濑君来参观我们的学园祭以表谢意。”
“随便你们。”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中村一等青峰表态,立刻把一封礼券交到了他手上,“这个呢,就拜托青峰你送去给黄濑君了。”
“啊?为什么是我!”
“当然是你。不是你难道是我?”
午休之后,本打算在寝室偷懒的青峰,却发现下午仍旧是队友们的学园祭讨论会,他忍无可忍地离开自己的房间。出门前中村叫住了他,他还以为对方要挽留他,结果中村说:“我看过黄濑君的课表了,下午第一节他就有课,你早去早回啊。哦,别忘了,他家里的备用钥匙也还在你手上。”
“……靠!”
一肚子火气的青峰找到了黄濑上课的教室。那是个三百人的大教室,坐了八成以上的人,青峰就这么直接闯进教学中的课堂,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喊了一声:“黄濑!在哪!!”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到了他身上。他倒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站在前面。
讲课被打断的老师似乎也见怪不怪,非但没生气,还帮他问了一句:“黄濑同学,今天来上课了吗?”
过了半晌,最后一排终于有个趴在桌上的人慢慢地抬起了头。“唔……小青峰……?”
黄濑跟着青峰到了教室外面。一个暑假没见,黄濑倒是没什么改变。
青峰看看黄濑睡眼朦胧的样子,说:“你很困?”
“昨天兼职结束有点晚了。”
“白痴。一整个教室的人都醒了就你还睡着!”
“啊哈,是太累了嘛。而且小青峰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会把大家吓到的。”
青峰从口袋里掏出队友们交给他的礼券,那个信封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了。他把皱巴巴的信封递给黄濑:“给你的!”
“诶,小青峰给我的?”
“是我们篮球部全体。”
黄濑接过来看了,说:“谢谢,我一定会去的。”
“还有钥匙。”青峰把备用钥匙还给黄濑。
“这个,暂时还是先由小青峰保管,好吗?”黄濑说。
“嗯?”
“因为我以后可能要开始忙了,以防万一还是准备一把备用的在其他地方。”
“这样啊。”青峰说,“我可不保证我不会弄丢。”
黄濑点点头,又问:“小青峰暑假过得怎么样?”
“啊,就那样。”
“我回去参加了高中社团的聚会,还收到了一个前辈的婚礼请柬,真的把我吓一跳呢。”
“婚礼?”
“哈哈,小青峰羡慕吗?”
“有什么好羡慕的?”
属于自己的生活还没开始,就要跟另一个人一辈子绑在一起了,这值得羡慕?青峰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啊,这不是很好吗。”
这个理由让人意外,青峰就从没考虑过这一层。反而是黄濑,看上去可一点不像会多痴情的类型,身边还经常围绕着那么多女孩,说实话挺招人恨的,却没想到有着十分成熟的爱情观。
青峰在跟学姐交往的时候,曾经听学姐说,每一次恋爱都是一堂课,恋人就是你的老师,聪明的学生能学到很多东西。如此说来的话,想必黄濑已经上了很多堂课,足够毕业了,而他却才刚刚入门。

一转眼,十月的学园祭马上就要开幕。根据篮球部的讨论结果,为配合十月万圣节的主题,加上体育馆从建成之初就广为传播的各类灵异故事,大家决心建造一个史上最吓人的鬼屋。向着这个目标,他们从九月定下方案起就开始积极准备,筹措资金、收集素材、制作道具、分配任务。
学园祭当天,青峰被队友们连哄带骗地穿上一件毛怪的伪装服,头上套了个面目狰狞的头套,就塞进了鬼屋里面。为了防止他偷懒,一个前辈还穿上了骷髅的伪装服,跟他一块蹲着。除了有人经过的时候两人跳起来吓人之外,其余的时候没事做,就只听前辈一人在那唠叨,也不知他是真的话多,还是自己也被吓得够呛,要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没天理啊,为什么我们就要在这里扮鬼,他们只用在外面维持秩序就可以了?就因为我们是单身?”前辈说。
“竟然让我扮鬼,你看,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哪里像鬼?”前辈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球吗,青峰?因为我听说女生都喜欢运动型的男人!可是结果呢?我到现在还是处男啊,处男!咳咳,别跟别人说啊。”前辈说。
“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女生喜欢运动型男人全是放屁!她们只喜欢长得帅的运动型男人,懂吗!”前辈悲愤地说。
“对,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不公平的事。一小部分人,掌握着大部分的资源,而我们大部分人,却只能忍饥挨饿。”前辈越说越悲愤。“你看,小部分人过来了。身边有美女。那是你的朋友,青峰,他知不知道我们学校美女有多稀缺?居然还跟我们抢食啊!”
青峰一看,可不是,从幽暗的通道向这里走来的人正是黄濑,他身边那个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女孩子,好像是他们学校体操部有名的美女。
“这位……同学,你抓我袖子太用力了……”黄濑一面躲开从头顶上悬挂下来的各种不明物体,一面小心翼翼地跟女孩子说着。
“抱歉,黄濑君,可是人家非常害怕……”女生像小白兔一样地跟在他旁边说,“请叫我洋子就好。”
“洋子小姐!”前辈快要发狂了。“青峰,除了体操之外,什么柔道、田径、球类项目就只剩下比我们长得还剽悍的女人了!连这一点也不剩给我们吗!”
虽然同意对方的看法,但青峰也已经快被这个前辈烦死了,所以他更不想搭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人向他们走近。
“再过半分钟又是全场十秒熄灯了,我们就趁那个时候冲过去狠狠吓他们一跳。”前辈摩拳擦掌地说。
果然就在两人走到他们隐蔽的地点时,本来就颤巍巍的“鬼火”突然全部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呀啊——!”女孩子不负众望发出了尖叫。
“八、九、十!就是现在!”
蹲在身边的前辈身手矫健地一跃而起,青峰也只好跟着跳出去。在“鬼火”重新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前辈果然是奔着美女而去,把他甩一边了。但是前辈低估了自己扮演骷髅的功力,姑娘一看见他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嗷地哭了起来。
青峰回头去找黄濑,发现黄濑就好好地站在他边上,他们俩显然谁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跟“异类”狭路相逢,一时间两人都呆了。黄濑的眼睛睁得很大,看样子吃惊不小,这还是青峰第一次看见黄濑毫无防备的表情,跟平时那副装酷耍帅的模样完全不同。所以青峰也好像看见了鬼一样瞪着黄濑。他们两个就跟定格了似的,在这阴森恐怖的灯光里互相看着。
终于,黄濑像确认什么一样,小声问了一句:“小青峰?”
这下轮到青峰吃惊了。扮成这样也能被认出来?
就在他们相持不下的时候,那边的女孩子早已被吓得夺路而逃了。一直敬业地扮着鬼的前辈也慌了,连忙追出去:“洋子小姐,不是那条路啊,请等一下!”
于是,现在只剩下青峰独自面对黄濑,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黄濑许是看这个“鬼”不给反应,又确认了一遍:“小青峰……?是小青峰吗?”
不远处又传来女生的尖叫,看来下一拨人就要走近了,青峰赶紧把黄濑拽到一边。黄濑笑着问:“鬼也害怕人么?”
青峰一把扯下头套,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啊。感觉而已。”黄濑看看青峰,又笑了,“小青峰你还是把头套戴上吧,这样我看不清你。”
“闭嘴。”
沿着过道,几个男女生吓得抱成一团走过来了,青峰贴着墙站着,看他们走过去。等那些人走远,黄濑低声问道:“小青峰你怎么不出去吓他们呀?”
“要你管?”
“喂,你把陪我游园的女孩子都吓跑了诶,还这么凶?”
“我说闭嘴!”
他们摸索着在通道里走,地上不知道铺了什么玩意,脚踩上去软乎乎的。青峰不禁骂道:“那群混蛋,这什么做的啊,真够恶心!”
黄濑又小声地说:“原来鬼对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熟悉呢。”
“黄濑你今天话很多。”
“没办法啊,不出点声的话,就跟不上你了。”
青峰这时候真的很想让黄濑收声,他一转身,一只手把黄濑的肩膀按在墙上。墙上也贴了软乎乎的材料,倒是不痛的,可黄濑对青峰的举动完全没准备,这一下也是被惊到了。“小青峰……生气了?”
今天青峰看见了两次黄濑吃惊的表情,不同的是第一次因为意外,第二次像是有点害怕。不得不说,造物确实是不平等的,一般人被吓到的时候五官都会扭曲变形,而黄濑那张漂亮的脸蛋竟丝毫不受影响。……相反,应该说,他吃惊的表情比平时更好看。
青峰头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黄濑的脸,他也承认那是一张让女孩子都艳羡的脸。黄濑的眼睛是典型的桃花眼,瞳仁清亮,眼尾细长,上扬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很是勾人。据说长着这种眼睛的人特别会招桃花。青峰现在突然有一种冲动,仿佛着了魔——他用另一只手捏住了黄濑的下巴。
黄濑显得比之前更吃惊了,当他明白过来青峰像要干什么,已经来不及喊停。“等等,小青峰,你……”
“我说过了闭嘴。”
在青峰活到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看过了许多漂亮的人,其中也不乏长得比黄濑还漂亮的。但他再也没经历过同样的冲动。这种冲动是只属于十八岁二十岁的,它强横,霸道,不问前因,不计后果,它容易让人犯错误,也容易让人被原谅。
青峰的吻很像是在咬,不光嘴唇,连牙都用上了,他听见黄濑委屈地说了声“痛”,他就当做没听见一样。其实如果当时黄濑反抗的话,他会罢手的,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只是想开个玩笑,这事也就过去了。但偏偏黄濑没有反抗。
所以他们谁也没能阻止故事的继续发展。

青峰拨开出口处的门帘走了出来,守在门口的引导员看见他,问:“青峰?怎么你也……?”
青峰把头套一扔扔给对方,身上的伪装服也给扒拉了下来,丢到对方手上。“该换班了。”
“喂……你这家伙!”
青峰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此时的阳光还很明媚,从鬼屋里沾染到的阴冷的气息不一会就被赶跑了,身上暖和起来,仿佛真的从幽冥之地回到人间一样。黄濑跟在青峰后面走出了鬼屋,看见他的队友们就打了招呼,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没说话,大概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隔了好一阵,青峰才硬着头皮说了句:“对不起。”
黄濑愣了一下,马上笑着说:“不用这样啊,又不是多大的事。”
阳光之下,黄濑脸上的每一寸肌理、每一丝表情都分外清晰,青峰看着这张脸,方才在黑暗中那突发性的一吻就像是梦一样——他希望那是。尽管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立刻就如梦初醒一般地放开了对方,然而嘴唇上真实的感触还是结结实实地告诉他,他没在做梦。
现在他觉得非常尴尬。如果对方像普通的同学朋友一样严厉地斥责他,或者是慌张地跑走,避开他,可能他反而用不着这么尴尬了。尴尬就尴尬在,黄濑的应对太自然,自然得有点暧昧。
“小青峰你这个样子,倒好像刚刚被强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黄濑忍俊不禁地说道,“莫非,其实小青峰还很纯情?”
“你够了,”青峰也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你信不信我在这里再强吻你一次?”
“啊——我信。”黄濑的神情分明是在说不信。
青峰站起来,说:“我回宿舍了。”
“咦,不逛了吗?”
“无聊。”
“小青峰,明天出来打球吧。”黄濑说,“暑假前约好了的。”
“哦,知道了。”
这次学园祭爆了个很大的冷门,一位在鬼屋中扮演骷髅的其貌不扬的篮球部部员和艺术体操系的第一美女洋子小姐,两个人宣布正式交往了。消息一出,一片哗然。虽然鲜花插在牛粪上的事件在校园里屡见不鲜,但也有不少围观群众对此表示了质疑,原因是他们曾亲眼目睹跟洋子一起进入鬼屋的是绝不会被人认错的cover boy黄濑凉太。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使得结局发展成如此呢?这最终成为一个谜。

第二天,黄濑如约来到校外的开放球场。青峰已经到了,在那的还有他的三五个队友,正闲着没事投篮玩儿。黄濑走过去,俯身在坐着的青峰耳边说:“小青峰太狡猾了,明明说好了只有我们的。”
青峰装愣:“哦,有吗?”
青峰的队友见了黄濑,邀他参加第二季度的街头篮球赛,并且提议跟他们组队。
黄濑为难地说:“这件事,我不知道教练会不会干涉呢,他这个学期突然严格起来,不准我们私自参加不正规的比赛。”
“切,管他呢!”
听着他们的对话,青峰猜测黄濑必定是在联赛上的表现不错,让他的教练感觉自己捡到宝了,要不哪来那么多屁规定。他懒懒地开口说:“你是小孩儿么,还这么听教练的话?”
黄濑眨眨眼睛:“嘿,如果是小青峰的建议,我肯定会采纳的。”
青峰的队友可开心。“这么说你同意了?”
“算是吧。”
“太好了,谢谢!那不如我们今天就来试试组队练习吧!”
“但是我想——”黄濑对大家说道,“我想先跟小青峰一对一比一场行吗?麻烦大家等我们一下了。”
“诶——?跟青峰一对一吗?”大伙全都围了过来。
“我可从没见过谁一对一赢过这家伙哦。”
“喂,别当着他的面说啊,回头这小子又该嚣张起来了。”
“没差啦,他不是一直很嚣张吗。”
在场地内,黄濑又悄悄地问青峰:“是不是小青峰现在不想跟我独处?那大可以不要答应我就是了。”
青峰表现得很不耐烦。“你脑子有洞么?别想些有的没的!”
不过事实证明,脑子有洞的不止黄濑一个。比赛一开始的时候,很明显分神的人是青峰,但多亏了他打球这么多年积攒的经验值,很快就把状态调整过来了。他庆幸还好没有让黄濑在这个节骨眼上趁机反转,要不然他在球场上的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了。
青峰的队友们也都是些不省事的,一轮到他进攻就在旁边拼命喝倒彩,故意气他。虽说最后仍然是青峰毫无悬念地赢了,黄濑却也被场边这群家伙们逗得直乐,青峰自然是上去一人伺候一脚。
接下来自由分组进行三对三的比赛,一直到晚饭时间,不知怎么的大家又起哄起来叫青峰请客,然后一堆人浩浩荡荡地坐进了一家回转寿司店。
黄濑坐在青峰的边上,他说:“今天很稀奇哦,小青峰居然会乖乖答应请客。”
坐在他另一旁的人说:“当然了,是他叫我们来的,能不乖?”
黄濑露出“哦——”的表情。
青峰不满道:“你们少说两句会死吗。”
坐在对面的人添油加醋道:“那可不是,没有把柄抓在别人手里,会这么听话?”
本来是无心的一句,听在某些人耳朵里又有了别的含义。黄濑见青峰的眉头开始皱起来,赶忙岔开话题。“啊,那个,我下个月去北海道,有没有人要带手信的?”
“蟹!毛脚蟹!”
“鳕鱼!三文鱼!”
“乌贼!乌贼!”
青峰问黄濑,“你去北海道做什么?”
“之前答应了专栏的约片啊,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街拍,哪知道他们策划是去北海道,还说什么要‘拍摄最原始野性的自然之美’,天啦那关我什么事啊?”
青峰的队友们听了又讨论起来。“噗,我知道的,有那种前卫的杂志,喜欢在冰天雪地里面拍全裸大片什么的,这叫艺术!”
“不是吧,会死人的。”
“切,你懂个屁,这样才震撼,才有视觉效果,才叫‘完全融入自然’,知道吗?”
“黄濑君你保重。”
“话说下个月那边几度啊?我怀疑一脱光就变速冻鲜肉了吧。”
黄濑听得哭笑不得,说:“你们别讲啦,再讲我真的不想去了。”
“还好啦,其实也不会太冷的,那边的姑娘们还不是整个冬天光着大腿吗?”
“喂,不是一回事吧。”
“你的关注点只是大腿吧。”
青峰问道:“去多久?”
黄濑说:“看拍摄进度决定吧,我也打算在那边玩一下再回来呢。”
旁边一帮家伙又争开了:“我要我最爱的毛脚蟹!”
“走开!我要北海道直送三文鱼刺身!”
“乌贼!乌贼!”
青峰想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多带点衣服。”
“诶?”黄濑看了看他,才反应过来,“噢,好的,我会的。”
接着青峰又是埋头苦吃,黄濑笑着说道:“原来小青峰也是挺细心的嘛。”
“你很烦。”
“哈哈,好吧。”

不久之后到了X大学园祭的日子,这天是周日没有训练,很多人一早就去了,更有一些抢到代金券的,走之前专程跑到青峰寝室来得瑟,全部被他撵了出去。本来还想继续睡一会,却收到黄濑的信息,说谁谁谁都来了,怎么还没看见小青峰?心里哀叹着这个休息日是没法睡觉了,他也只得认命地起了床。
理工部的实验室,电子工程系正在演示他们那台用驾驶模拟机改装成的航空训练器。电子工程系几乎全是宅男,清一色的啤酒瓶底眼镜、土气的穿着和驼背的小身板儿,一看见女生说话就结巴,黄濑混迹其中简直成了发光体。青峰过去的时候,黄濑正给一个坐在驾驶舱里的女生做解说,只见那女孩子低着头飞红了两颊,连视线也不敢抬起来,倒是黄濑自己说得起劲,一会儿俯身指点着仪表盘,一会儿又帮对方去拉操纵杆,坐在那的女孩子脸更红了。就连神经粗大如青峰,看了这一幕都觉得有点间接调情的嫌疑。
青峰一直等到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走上去凿了一下黄濑的后脑。
“哇!”黄濑一回头看见青峰,马上眉开眼笑,“小青峰你来了?你干嘛打我?很痛诶!”
“你的骚扰课下课了没有。”
“什么啊,我们这里是飞行训练课!”黄濑又一本正经地去问那女生,“你学会了嘛?”
“抱、抱歉,我没有……是我太笨了!”
“那我再说一次吧?”
“不、不用了,给你添麻烦了……请黄濑同学不要介意!”
“哎?不会啊。”
“那,我先告辞了……还有,非常感谢!”
女孩子匆忙地离开了,黄濑对青峰埋怨道:“小青峰你就不能笑一笑吗?你看每次你一出现女孩子就被你吓跑了!”
“关我屁事。”青峰看着他心想,是你这家伙经常给别人造成困扰了还不自知才对吧。
黄濑重新调校了机器,扯着青峰说:“小青峰你来试试我们的航空训练器吧!”
“喂,我又不感兴趣。”
“试试又没关系,很好玩的!”
被黄濑半强迫地按进驾驶舱里,青峰只觉得这个位子非常挤,实在不适合他们这些大高个,他想要离座,看到黄濑兴高采烈的样子又不好拒绝,就耐着性子坐下了。
黄濑开始讲解操作要领:“呐,这个是雷达,这个呢是气象监测仪,还有这边,这是飞行高度,下面这是飞行角度,最上面那个是舱压,这些都是我们系统设置的数据所以不用管了。然后还有这个是选择飞行模式,有自动和手动,都可以试一下……”
这些内容听得青峰脑袋疼,最后他只得放弃了,黄濑说的话都从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相比之下那说话的声音倒还有几分悦耳。黄濑的脸离他很近,带着体温的气息扑面而来,柔软的发梢不时轻轻拂过鼻尖,让人心里头都痒痒起来。
黄濑解说完毕回头问:“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咦,小青峰你看着我干什么?”
青峰好像一下子被打醒了一样:“啊,咳咳,没什么。”
“真是的,你有没有在听啊?我讲得这么仔细的说。”
“嗯……有点复杂。”
“那就是没在听了。”
“我听了好吧!就是没听懂而已。”
“唉,小青峰你……”
“好啦,听不懂就不玩了,哪里有地方让我休息一下。”
就这样一天过去,黄濑是忙碌了一整天,连午餐都来不及吃,而青峰是休息和吃了一整天。他到路上的摊子买墨鱼饭时顺便带了一份给黄濑,结果黄濑感动得都快哭了。
学园祭结束后,为庆祝电子工程系的航空训练器大获成功,大家提议去小庆祝一番。黄濑推辞了两下,前辈们就说“今天你最辛苦了怎么能不去”,他也只好跟了去,还把青峰也拉上了。一群大学生学着社会人的样子,涌进学校附近的一家居酒屋,坐在包间里就吃东西喝酒,喝多了就开始吹牛。
黄濑尽管说了“明天有课”、“明天还要训练”诸如此类的托词,但气氛这么热烈他也不好意思一直拒绝大家的好意,就多喝了几杯。倒是青峰,除了开席那会象征性地喝了两杯之外就没再喝了,黄濑还奇怪地问:“小青峰你怎么都不喝啊?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海量的那种。”
青峰说:“你们都喝趴了,谁给善后?”
“啊,对哦,那我也要少喝点,说不定等下还要把他们抬出去……”
青峰注意到,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和室里有些热,黄濑的脸微微发红,连眼角都染上了红晕,眼睛里水汪汪的,眼神有点迷离,笑容也跟平时不一样,好像要飘了起来。青峰有些看愣了,黄濑的那双眼仿佛真的会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就在青峰愣神的时候,黄濑的手机响了,他说了声“不好意思”,站起来走到外面接电话。
青峰的脑海里还挥之不去黄濑的笑容和眼神,也多亏了他们是认识多年的同学,青峰后来回味黄濑当时的表情,觉得如果是个不认识的人坐在对面,估计一定很想马上办了他。
过了好一阵,黄濑还没有回来,有人问:“黄濑君这个电话好长啊?”
另一个说:“大概是女朋友,长一点也正常嘛。”
青峰坐不住,就找了个借口出去看看。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两边纸门里面都是欢声笑语,他沿着橘黄色的灯光走去,在快要到达尽头的地方,黄濑从转弯处走了出来。
“哎,小青峰?”黄濑停住了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青峰盯着黄濑的脸看,好像要从那上面看出什么端倪。
“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他说。他有种感觉,他问了这句话可能会后悔,但是不问肯定会遗憾。
“什么呀?”黄濑笑着问。
他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不是。
黄濑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他扬起下巴,带着那迷人笑容,同样注视着青峰的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地,清楚明白地回答道:
“是。”

“青峰同学?”
“嗯?”
“你是体大的?”
“嗯。”
“那离我们这也不远呐。”
“还好吧。”
“你是打篮球的?”
“是啊。”
“哎呀,难怪这么高哦!”
包间里,大多数人都有点喝高了,几个酒量差的已经趴在桌上,倒在地上,尚且清醒的,也只能勉强继续没营养的对话。
“噢,对了,黄濑君,你之前说,你们是中学时候的同学对吗?”
“是啊!”黄濑正在给一位前辈倒醒酒的茶,“不过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只是一起参加社团活动而已。”
只是?而已?青峰稍显迟钝地咀嚼着这些措辞之中微妙的意味。他不能够顺利地把这几个冷冰冰的词语跟几分钟之前,向他大方承认自己喜欢他的那个黄濑联系在一起。
“哦——篮球部?”
“嗯!那时候小青峰可是我们队上的王牌呢。”
“是嘛?那很厉害哦!”
大约是察觉到青峰不太乐意参与谈话的样子,黄濑挪动了一下坐到他对面。“小青峰?”
青峰抬起眼,看到黄濑的眼神还是那样,若有似无的,让人猜不透。
“小青峰如果觉得累了就先回去吧?”
“我不累。”
黄濑凑近他小声说:“再等一下就好,我看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青峰介意的倒不是这个。他本以为方才在走廊上,那句问话能点到黄濑的死穴,再不济也该躲闪两下吧,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接招接得很痛快,反而把他自己杀了个措手不及。不妙,实在不妙。现在可不是在球场上,青峰当然很清楚这种事情自己完全没胜算,但是这情况又像一场比赛,一旦开始了,就没办法撤退,更何况撤退不是自己一贯的风格。
“小青峰……小青峰!”
回过神来,只见黄濑用手在他眼前晃着。
“小青峰!可以走了啦,你怎么傻掉了?”
“你才傻掉了!”
“唉,帮我把前辈他们送到外面好不好?”黄濑指了指瘫在地上的几个人,“好像都走不动了,拜托。”
大家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前辈们到马路上,叫了计程车把人塞进去,然后就各自道别回家了。
青峰和黄濑顺路,两人并肩在路上走着,谁都没说话。深夜的街道行人稀少,偶尔有夜游的猫穿过路面,跃入路边人家的花园。过了立冬,白天阳光晴暖,男生为了穿衣服好看还不肯换上厚外套,到了晚上单薄的夹克就无法抵御降温之后的冷风了,他们两个也不例外,此时都缩在衣服里直吸气。
“咝……没想到晚上起风了这么冷啊。”黄濑开口说道。
在柔和的路灯下,黄濑的半张脸都藏在立起的衣领后面,只看见那双眼睛调皮地眨着,眼珠子溜溜地转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青峰说:“你不想知道吗?”
“嗯?”
“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想知道啊。”黄濑飞快地说道,“但是我不会问的。”
“哈?”
“倒不如说,就算问了,你也答不上来吧?”
“哦。这么说倒像是我有错?”
“所以说小青峰太狡猾了啊。先是把问题抛给我,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似的,现在又来说这个,是想骗我告白么?”
“切,有什么好骗的,你的告白很值钱么。”
“有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到呢。”
两个人较起真来,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肯服输。眼见快要走到黄濑住的公寓楼下,青峰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绕了远路。
黄濑得意地笑起来:“小青峰,你回学校的路可不是这边哦。还是说,其实小青峰想到我家来坐坐嘛?”
“改天吧。”青峰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站在公寓楼下,青峰抬头看看黄濑房间的窗户,在万家灯火中间只有那个窗口是暗的。他问道:“黄濑,你认为恋人分手了还能做朋友吗?”
“这个嘛……”黄濑端着下巴,“应该看情况吧。我是觉得如果真心喜欢过对方的话,分手了就没办法再做回朋友了。”
“那假设,将来有一天我们或许真的会因此成了陌路,你还愿意跟我交往么?”
黄濑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假设?”
“因为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你不得不去考虑,对吧。”
“还真不像小青峰会考虑的事呢。”
“嘛。要是我们无所谓成为陌路,当然就不用考虑了。”
黄濑微微蹙起的眉心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样,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露出不那么轻松的神态。“我说小青峰你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一点?我只是承认我喜欢你……可从来没有说要跟你交往啊!”
“那你现在就拒绝我啊。我们就永远都是朋友。这样也很好。”
黄濑的表情已经带上了少许的愠怒,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我累了,小青峰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晚安。”
黄濑转身上楼,青峰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声音懒散,语气又很挑衅地说:“黄濑,临阵脱逃可不太好啊。”
“才不是,”黄濑停下来对他说,“我会给你答复的,下次见面的时候。”
青峰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黄濑消失在了楼道转角,再然后那个暗着的窗口亮起了灯光。他向来不太善于辞令,因为他总是说实话,不会说假话。实话总是不中听的。黄濑会生气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黄濑果然没有再给他任何消息。入冬以后天气渐冷,伴随着几次降温,这几天又开始下起了湿冷的雨水。青峰再次听到黄濑的名字是从室友中村君的口中。中村告诉青峰他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里碰见黄濑,黄濑正在采购食材,说晚上要在自己的公寓跟队友们一起吃火锅,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
“他好像刚从北海道回来,原来没有跟青峰你说吗?”
“没有。”青峰正专注于手中杂志。
“那晚饭一起去呗。他说带了手信,让我多叫几个人过去呢。”
“麻烦,不去。”
“可是我们之中只有你跟黄濑君最熟啊,你不去,我们也不好意思去了。”
青峰想起上回分别时的情景有些芥蒂,但又说不出口,只得在中村的坚持下跟大伙一起过去了。
黄濑的公寓里面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桌上是正在煮沸的火锅,配菜摆了满满一桌,一群人正围着桌子眼巴巴地等着。黄濑一开门就高兴地说:“你们来啦,快进来,我们这就开饭了!”
青峰对黄濑使眼色,黄濑倒像赌气似的一直不看他,当没他这个人。直到两边的人开始互相介绍,黄濑的队友中有人说道:“你是不是青峰啊?体大那个,很厉害的!”黄濑才勉强看了他一眼,说道:“是啊是啊,可厉害了,走到哪都横扫千军的王牌青峰大辉。”
中村噗嗤笑了出来说:“黄濑君,我听你这话怎么好像在跟青峰闹别扭呢?”
真是歪打正着,青峰看黄濑的表情,面上笑脸相迎,心里八成恨不得把中村的嘴给缝起来。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始终在吃的上面。边吃边聊了一会之后,黄濑去房间里把带回来的的手信发给了大家,是名为白色恋人的北海道特产巧克力薄饼。“新鲜的海产带不回来,但是这个也很不错呢。”
“非常感谢!”
“嗯嗯,早就听说了,好像很有名。”
“但是拿在手里不会很像定情信物吗……”
“那你把你那份送我好了。”
“你傻啊!”
吃了一顿火锅,大家都觉得有点热,便唆使黄濑搬啤酒出来喝。一屋子都是打球的男生,彼此也有很多聊得来的话题,一喝起酒更是停不住,热烈的氛围就这么维持到了深夜。
黄濑看汤底浅下去了,说要端去厨房里重新加点料,他起身去端砂锅,没想到被上面的汤汁一滑,差点掀翻了锅子,青峰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了一把,这才没有酿成惨剧。锅里的汤有好些泼了出来,浇到青峰手背上,那汤虽然不滚了,却还是烫得很,连边上的人看着都觉得疼。“啧……”青峰刚想说拿个啤酒给他冰一下,黄濑已经慌忙过来抓起他的手查看:“小青峰你没事吧?!”
青峰的队友哈哈笑道:“他这么皮实,肯定没事。”
黄濑紧张的样子青峰全都看在眼里。他说:“不碍事。”
黄濑说:“这汤这么烫啊,怎么会没事?”说完就拉着他就走。
青峰说:“去哪?”
“去拿烫伤药给你啊,你先赶紧把手擦一下,快点!”
到了卧室里,黄濑从床底下拖出急救箱拼命翻找,青峰在他边上坐着,背靠着床,倒是一点也不急。黄濑找出了一管药膏,对青峰说:“快点手拿来。”
青峰伸出手,那汤确实烫,纵是他皮糙肉厚也被烫红了。
黄濑说着:“要赶紧上药否则可能会起泡的。”一边说一边把药轻轻地涂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涂在手上减轻了一点痛感,黄濑用手指把药膏推开,抹匀,动作小心翼翼的,别说还真是挺舒服。
“没那么严重,你不用这么紧张。”青峰说。
“你是笨蛋吗?”黄濑不禁拧起眉毛,“身为球员,手伤了还不严重?”
青峰眯起眼睛。黄濑即使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让人看了只想叫他多生气一会。“黄濑,你上次不是说见面的时候会答复我吗?”
“你疯了吗?今天这么多人在这。”黄濑低下头继续给青峰手上抹药,“而且小青峰你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这有什么要紧。只要长相好,男女都无所谓。”
“果然理性都交给下半身了吗。”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如果试试看,真的会有未来也说不定。”
“小青峰,”黄濑抬起头,“你是认真的吗?”
对话进行到这里,突然被饭桌上的吆喝声打断。“喂,你们好久啊!是不是青峰这家伙被烫熟了?”
“说什么呢,当心老子抡死你!”青峰吼回去。
饭桌上又笑成一团。
“好啦,我们快出去吧。”似乎被外边的笑声感染,黄濑也忍不住笑起来。
聚餐一直持续到凌晨,有人提醒说“早点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训练呢”,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告辞了。一行人三三两两地下楼去,青峰走在最后,黄濑要给大家指路所以也出来了,还没转过楼道就听见前面的人说:“哇,下雪了!”
抬头望去,果然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其中一些落进路灯打下的光柱里面,被风卷着就像是有生命的蛾子,苍白的翅被瞬间点燃了,如同太阳烧尽了的灰。
“太好了,明天不用晨训了!”
“你想得美吧。”
大家互相嬉笑调侃,没人注意到走在最后面的两个人。
黄濑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青峰说,声音很轻:“下雪了。”
“嗯。”青峰回道,然后他转过头,看见黄濑的嘴唇无声地张开又闭上,好像在对他说:别走好吗。
他一下子就感觉一股热血上涌到脑子里。黄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脸低头,每一个笑,说过的每一个字,他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记得这么清晰过,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心里鼓噪,牵动他的神经驱使他的行为,都像在对他说:别走别走别走。
他停住脚步。
走在前面的队友发现了,回头问他:“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东西忘在楼上了。”青峰说,“我上去看一下。”
“哦。那我们先走啦,外面好冷。”
目送队友们走远之后,他们回身上楼,黄濑走在前面,青峰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使得这条并不长的楼道仿佛变得没有了尽头。他们心里都明白,走完这段路,两个人的关系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青峰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他们从前的日子。那时的他们单纯、快乐,连眼泪和汗水都是最美好的青春回忆。那时黄濑对他说:“小青峰,要是我们永远都不用长大,不用毕业,永远能在一起打球,那就好啦!”
那些年少无知、异想天开的时光,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
听说人如果经常怀念过去就代表要开始衰老了。想到此青峰很想给说这话的人头上来一下:他都还没怎么年轻过呢,难不成就要这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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